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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西文学》2021年第9期|王棘:小说家的遗产(节选)
来源:《山西文学》2021年第9期 | 王棘  2021年09月18日07:57

王棘,1993年生,山西灵丘人。作品发表于《中国九游会官方网站中心》《上海文学》《作品》《山西文学》等刊,有小说被《小说月报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等选刊转载,并入选多个年度选本。现居成都。

小说家的遗产(节选)

王棘

我醒来时,发觉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。

昨天我坐了一整天火车,晚上九点到达北海时已疲惫不堪,在车站附近找了家连锁酒店入住后,简单洗漱便倒在床上睡了——睡前竟连窗帘都没拉,此刻阳光穿过窗玻璃落在白床单上,刺眼的天光一下将我从恍惚中拉回到现实世界。

下楼在附近的饭馆喝了一碗粥吃了俩包子,回酒店的路上,我给夏芸打电话说我已经到了,她问我现在在哪里,我说就在高铁站附近。我说了酒店的名字,她说她一会过来找我,其他的见了面再说吧。我说好。

夏芸最先联系的我爸,她在电话里向我爸说了叔叔的事,我爸将信将疑,怀疑可能是诈骗——去年我妈被老姐妹拉去听课领免费鸡蛋,后来被骗了两万多买保健品——他给叔叔打电话打了好几次也没有打通,又觉得可能真的出了什么事,他把夏芸的手机号发给我,让我打给她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我打过去后,夏芸对我说的与我爸向我转述的差不多,她说她是叔叔的朋友,前天上午,她接到公安局的电话,邻居发现我叔叔猝死于家中,警察解锁了叔叔的手机,联系了她;我问了她几个关于叔叔的问题,她都答得出来,我的怀疑便基本打消了,夏芸问我,你就是王知木吧?我说是,我问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?她说叔叔留有遗嘱,遗嘱上写着他去世后所有遗产留给侄儿知木继承。挂断电话后,我加了她的微信,她给我几条当地媒体关于叔叔在家中猝死报道的链接,这下我们没有理由怀疑她的话了。最后她说我们到了后直接打她电话就行。

父亲看完那几条报道,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,他说感到头晕——他有高血压——母亲赶紧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还给我,我俩扶他去了卧室躺下;过了一会,父亲稍微缓过来了些,母亲给他找出降压药让他喝了。父亲睡着后,母亲叫我到客厅,低声说,你父亲这身体,肯定是去不了了,只能你一个人去处理你叔叔的事情了。

叔叔在我们家中一直都是一个传奇,我小时候经常听家里人说起叔叔——最常提起叔叔的当属爷爷,叔叔是他最小的孩子,因为在外地工作,又一直没成家,他也就成了爷爷最牵念的人。爷爷口中的叔叔聪明,懂事,爱读书,学习好,从没给家里惹过一点麻烦;唯一让人担心的是他不太爱说话,性格有点封闭。我听我爸说过,叔叔高考时是以全市文科第二名的成绩被复旦录取的,读大学期间还出版了一本诗集,据说叔叔本来是可以保研的,但他自己不愿意读下去了;毕业后去了北京,好像是做了编剧。我记得小时候看电视时,爷爷经常指着电视画面教育我要好好学习,以后也像叔叔那样去北京编故事拍电视剧。

我印象中上一次见到叔叔还是在十多年前爷爷的葬礼上。那时他已经离开北京,我记得那年我正在读初三,自那次之后叔叔就再没回过家乡;他在与我父母的通话中也曾表示打算回来看看,但最后都是被其他事情耽搁了,一次都没有成行。二零一二年夏天我因高考没考好,情绪很低落,父亲在与叔叔通电话时提了几句我的事,叔叔让他把电话给我,我接过手机,喂了一声。那天叔叔对我说的话我现在还记着,他说人生很长,不要太钻牛角尖,最后他还邀请我去他那里,他在电话那头说,趁放假出来好好玩一下,看看大海,放空自己,车票我给你买。我当时考虑了两天,也想开了,真打算出去,行李箱都买好了,谁知出发前突然接到临县一所很有名的实验高中打来的电话,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那里补习。我爸让我自己决定,我心中的不甘又被勾起来,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复读,于是自然便打消了去北海的计划。

夏芸比我想象的年轻,她头上戴了顶米色贝雷帽,黑色T恤搭配浅色牛仔裤,给人感觉很清新舒服。我猜她应该比我大不了多少。我们互相确认了身份后,她说她的车停在外面,先带我去叔叔家里看一下。天气太热了,怕尸体腐烂,昨天我和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将他拉去火化了,骨灰就放在他原来住的房子里,她边走边说。我对她为叔叔所做的这一切表示感谢。她说不用这么见外。

叔叔的房子在九楼,夏芸开门后,我跟在她后面进去,先看到一个当隔断用的黑色酒柜,我凑近看了一下,除了角落里的两瓶红酒外,几乎全都是威士忌,最上面那层的几瓶都还没打开。客厅沙发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,书架上摆满了书,还有一些鹅卵石、印章、茶盏等小东西;家里没有电视,棕色真皮沙发前面是圆形的一个大理石面茶几,靠阳台那边还有一把扶手椅,另一边是一张餐桌,角落里放了一盆一米多高的橡皮树。

夏芸过去开窗户通风,我在客厅扫视了一圈后,打开右边卧室的门,里面只放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,床头旁有一个落地灯,整体显得有点空;过道左边的次卧改成书房,靠墙放一个布艺双人沙发,临窗摆一张实木书桌,桌面上有一台合着的黑色笔记本电脑,右上角摆着一个台灯,还有笔筒、几本书和一些打印纸,书桌左手边的矮桌上放了台小型打印机,旁边立着一个三层的竹楠木书架。我走到书桌边,拿起桌上的书看了看书名,最上面的是福楼拜文集中的第四卷,包了透明书皮,另外的几本是关于哲学的书;我探身从窗口朝外望去,视线穿过对面楼群间的缝隙,隐隐能看到一点远方的海面。

我没注意夏芸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她对我说,你过来给他上一炷香吧。我跟着她来到卫生间边上一间稍小的房间中,里面设了一张香案,香案上面放着一个正方形的褐色骨灰盒,盒前是一个镶嵌着叔叔相片的小相框。我在案前的垫子上跪下,为叔叔上了四炷香,磕了三个头。我起来时仔细看了一眼叔叔的相片,相片中的男人很瘦削,他没有看镜头,而是望着更远方,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。相片上的人与我记忆中叔叔的模样差异很大,我努力想将他们对应起来,却怎么也做不到。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。

出来后夏芸去厨房取了俩马克杯,她问我喝不喝茶,我说我喝白水就行。我发现她对叔叔这里相当熟悉,我猜她和叔叔的关系一定不仅仅是普通朋友,但我想若是直接问她,似乎不太礼貌。夏芸一边倒水,一边说话,她说叔叔之前跟她提过,他死后想要海葬。我在扶手椅上坐下,等她说完后,我说既然叔叔说过想海葬那就海葬吧。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脸上露出些许惊讶,你不用和你爸妈商量一下?万一他们反对呢?我说我想不会的,他们都年纪大了,对很多事情早就看开了。她点点头,说,这样最好不过,我之前还担心你们不会同意,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跟他们说一下。

我喝了几口水,等夏芸坐下来,便向她问起叔叔之死的细节。最先是谁发现的?他最近几年有没有生过大病?她向后靠在沙发上,她说她所知道的信息也是后来从警察和邻居口中拼凑而来,他应该是半夜离去的——最近几年他在写一部小说,经常熬夜,这是他的习惯,我劝过他,但他说他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写出满意的文字——是路易最先发现的,路易是他养的一条两岁的拉布拉多犬,听邻居说,半夜两点左右狗开始不住地叫,他们过来敲门也没人应,第二天清晨狗还在断断续续地叫,声音凄凉,还用爪子挠门。邻居那对夫妇知道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只狗,路易以前一直是很乖的,他家孩子每次在楼道碰到都要逗它玩——他们觉出路易那天太反常了,猜测家中可能出了什么事,犹豫一番,最后报了警。

路易现在在我家里,她说,这是他养的第二条狗,之前那条也叫路易,你知道他为啥给狗起名路易吗?猜不出来,有